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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新人心悟】热土人间

日期:2026-11-03 来源:沙特阿美谢古姆项目 作者:周昊哲 字号:[ 大 中 小 ]

晚上七点,飞机落在利雅得机场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走出舱门的瞬间,热浪直往脸上扑——本以为夜里会凉些,那风却像从烘干机里吹出来似的。排队过海关、等行李,跟着人流往外走,停机坪的灯一排排向远处延伸,像在列队迎客。我拖着两只行李箱站在出口,才真切意识到:这里离家七千公里,隔开了我熟悉的生活,也作别了二十多年的少年岁月。心里说不上怕,只是空落落的,像有人把熟悉的东西一件件抽走,只剩我站在一片陌生的热气里。所谓出国,大抵就是从长久的舒适圈里抽身,独自落在一片全然陌生的热土上,慢慢扎根生长。

来之前,我对工地的想象全来自课本和几段实习经历:图纸、仪器、按部就班的流程。到了这里,最先撞上的挑战是时差——凌晨三点醒着,听着空调的风声发呆,白天靠一杯接一杯的水硬撑;宿舍窗外是清一色的土黄色楼房,还有一直铺到天边的寂寥沙地;太阳一升起来,那片沙地就白得晃眼。课本里没写这些,也没写我们要怎么建起一片供阿美管理团队办公、住宿、配套后勤的营地——它立在那儿,就是八局在沙特的门面。学校的日子跟着课表走,几点上课、几点熄灯,清清楚楚;这里的一天从坐上皮卡开始,一小时的颠簸路程反倒成了难得的小憩。傍晚收工,日头收了锋芒,车开得慢悠悠的,灰沙照样铺满视野,倒真让人读懂了什么叫“大漠孤烟直,长河落日圆”。

闹钟定在五点十分,鱼肚白刚爬上地平线,熹微晨光漫过天际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车场里几辆皮卡已经在热车,空调一开,出风口先吐出一口带着热气的风,算是给今天的第一声招呼。约莫一小时的车程里,窗外是望不到头的沙地,单调又辽阔,只有零星耐旱的灌木散落在荒原上。到项目现场时,阳光早已滚烫耀眼,热得有些灼人。

热,是这里最公平的东西。中午的地面晒得发白,隔着鞋底都能觉出烫气往上窜。安全帽里积着汗,顺着发丝往下淌;一口水灌下去,转眼就从额头渗了出来。现场一刮风,灰沙漫天让人无处可躲,眼睛干涩是常态,一天下来脸上常蒙着一层混着沙和汗渍的盐膜,像敷了层沙盐面膜。学校里的夏天,有空调、有树荫,还有随时能回去歇着的宿舍;这里只有一顶安全帽,和帽檐下那巴掌大的阴凉。热不问你来自哪国、来了多久、学历多高,只要站在太阳底下,人人都一样。烈日磨去了校园里带的青涩浮躁,让我慢慢读懂海外基建人的坚守:每一步踏实的踏勘,每一次细致的核查,都是在这片荒原上为项目稳步推进攒着力气。风沙与热浪没磨掉大家的劲头,彼此照应着并肩向前,在旷野之上扎下根来。

在这里,镇上的商家格外热忱。我们操着蹩脚的英语沟通,老板索性绕过柜台,把我们想试的货品逐一递到手里,掰着手指头慢慢算价给我们看;有次在超市,我们和一位素不相识的人用阿拉伯语打了声招呼,他问我们是不是“China?”,等我们逛完超市出来,他已经给每个人都备好了一块夹心巧克力。这儿的人谈生意不急不躁,像拉家常似的,事情说定了,还要笑着拍一下你的肩膀,仿佛这一单不只是为了赚钱,更是为了多交个朋友。

工地上的工人也是一样。远远看见我们,就高高扬起手招呼,“Hello——”一声拖得长长的,像在喊一位老熟人。歇工时,他们围坐在阴凉处,冲我们拍拍身边的小长凳,招呼我们过去坐;我们用蹩脚的英语,连比带划地聊天气、聊家乡、聊美食,哪怕我们表达得磕磕绊绊,他们也只会笑着鼓励我们大胆说。每当我们拿水瓶去接水,他们总会接过去帮我们装满,再递回来。后来我才知道,在他们的习俗里,把水递给外人,是待客时极高的礼遇。

项目上的外籍工程师,热情得让人心里发暖。走在营地路上,迎面碰上了总要停下脚步,先问一句“How are you?”,再笑着和我们逐一握手;哪怕只是隔着车窗远远望见,也会挥挥手,像跟老朋友打招呼似的。他们来自不同的国家,彼此间有时候口音重得听不懂,可一聊起天来,那份热络劲儿却如出一辙。

沙是烫的,人是热的。这些暖意让我们这几个初来乍到的人,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,一天天地安下心来。

变化是悄然发生的,等我察觉时,来这儿已经满一个月了。脸上的变化最是直观:晒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肤色,活像在脸上画了个太极图,别人是熊猫眼,我倒成了熊猫脸,墨镜遮到的地方和露在外头的肤色差得像两个世界;日子久了,也就慢慢习惯了。难处依旧存在,只是我不再像刚来时那样,什么都想攥紧,却又什么都抓不住。

看得越多,我越清楚自己身处一群多么勤劳肯干的人中间。烈日当头,一线工友只靠一瓶水、一顶安全帽,就踏踏实实干完当日的任务;办公室的灯常常亮到深夜,总有人埋头攻坚到后半夜,就为了不拖项目进度,尽己所能扛住肩上的责任。面对工作,大家从不多说空话,只脚踏实地把每日任务做完、做对、做好。身在这样的队伍里,我也慢慢沉下心来,不再急于向谁证明自己,只想着狠狠往下扎根。无论生活还是工作,都该认真对待,才能稳稳成长。

有时我会畅想,这片营地建成后会是什么模样。办公楼里亮着暖融融的灯火,宿舍的窗户一扇扇整齐排布,食堂一到饭点就飘出热饭的香气,有人会在这里扎根工作数年,也有人只是短暂借住、路过歇脚。我们眼下做的这些事,看着粗糙、带着临时施工的粗粝感,实际上托住的是日后大家在这里生活的日常,这一砖一瓦建起来的,名曰万家灯火。沙地里生长起来的不只是房屋,更是一整套完整的生活秩序:路通到哪里,水供到哪里,人就能在哪里安下家来。我甚至悄悄盼着,等我们栽下的树苗终能撑起一片浓荫,那片曾经白得刺眼的沙地,也会记得风过林梢时,那一抹清凉的影子。

一个月,谈不上有多大的成长。我只是慢慢找准了自己的位置、明确了该做的事:把手上的事务理清楚,该跑的流程跑到位,该请教的问题主动问出口,做到事事有回应、件件有着落。等这片营地从沙地里一寸寸拔地而起,我会记得自己是从哪一天起站在这里的。到那时再回头看,这段伴着风沙、晒得黝黑、算不上轻松的日子,大概就是我在这片沙海里留下的第一枚脚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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