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立冬帖

日期:2026-11-11 来源:贵阳抽蓄 作者:何溶 字号:[ 大 中 小 ]

立冬这天,远处山里的那棵老白栎,被山风卷着,忽然就把一身金黄卸了个干净。

忽然,这熟悉的雨又落了下来,那雨不大,也不滂沱,倒像是天公用一根极细的银针,蘸了蘸黔地山间的潮气,不紧不慢地在天地间织一张看不见的网。网眼儿是密的,密得连风都钻不过去,于是这冷便有了黏性,附着在人的眉梢、鬓角、衣领的褶皱里,不似北方那种刀子似的干脆利落,而是像一只冰凉的手,一寸寸地往你骨头缝里探。

雨打在项目部的房顶上,便叮叮当当响个不停,起初觉得吵,后来竟听出些韵律来,像是有个不知疲倦的鼓手,在为我们这一群从湘江边、从洞庭湖畔、从五湖四海凑拢来的水电八局人,敲着一支永不终章的进行曲。窗外的山是青黛色的,一层一层地叠过去,叠到天边便模糊了,融进那灰蒙蒙的雨雾里,分不清哪里是山,哪里是云。山脚下,我们的工地还在轰轰烈烈地长着,挖掘机的臂举起来,又落下去,像一头沉默而有力的铁兽,在啃食着一座山,也在喂养着另一座山——一座由钢筋、水泥和我们的日子垒起来的,看不见的山。

这是我在贵阳抽蓄项目部过的第一个立冬,今年的雨,从立冬前三天就开始落,不大不小,不紧不慢,把山养起来,养出漫坡的雾气,养出苔藓覆在挡土墙的背阴面,养出钢筋上薄薄的锈色——那锈色是赭红的,像一层霜,摸上去有一种粗粝的温柔。工人们雨天照旧要在工地里来回跑,从拌合 站往开关站,再钻进施工支洞。安全帽檐上的水珠一串串往下砸,走一步甩一下;胶鞋踩进水洼,泥水从鞋口灌进去,袜子一整天都是湿的。门口的雨靴在墙根摆成一排,鞋帮上糊着泥,谁碰倒谁的都得嘟囔一句。

我有时候觉得,我们这些人,也正在被这场雨“养”着。

朋友发来一张照片,是她们那边的银杏大道,满地金黄。她说:“你看,好看不?你们在山里,有银杏树吗?”我说:“好看,我们这也有,不过你们那边树有人扫叶子,我这叶子,得等雨把它沤烂了,化成泥,上库边坡的草籽才肯发芽。”

朋友笑了起来,说:“你这话,写得像诗。”

我说:“干我这行的,谁还不会说两句诗。你知道我们管抽水蓄能电站叫什么?”她好奇,我说:“叫‘超级充电宝’。白天把下库的水抽上去,晚上放下来发电。这一抽一放,就是一座山的呼吸。”她想了想,说:“那你们呢?抽了一辈子水,谁把你们蓄起来?”

这一问,让我一晚上没睡踏实。

第二天,我跟着设备物资部的同事上山。山路是新修的,转弯处堆着碎石,踩上去簌簌地滑。走到半山,雾漫了上来,走在前头的人只剩下一个背影。那件反光背心,是这山里最亮的颜色。

夯土机一下一下,把地面夯得闷响。几个师傅蹲在边坡上,用靠尺校正模板,雨水顺着安全帽的边沿往下淌,滴在钢筋上,“嗒”的一声,很轻。有人递烟,被另一个人摆手挡了——洞里不能抽,这规矩谁都记得。

我问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师傅:“这么冷,手不僵吗?”

他把手套往上撸了撸,笑了笑:“僵。僵也得干。这活是给后头人干的。我干完了,我儿子那辈人就用上了。”

他说这话时没有抬头,眼睛盯着脚下那根钢筋。我忽然觉得,“传承”两个字原来不在会上,不在纸上,就在这样一句轻描淡写里。我们这些八局人自称“铁军”,铁在哪儿?或许就在这双僵得握不住笔、却握得住扳手的手上。

项目部的人,各有各的冬天。

技术员二棒的冬天在图纸里。夜里十二点,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,桌上摊着三张改了又改的剖面图。同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,他捧着先不喝,说要等把这个节点算完。暖融融的水汽升腾起来,混着深夜的寒气,他伏在案前,对着图纸看了很久。

安全员老姜的冬天在“扩音喇叭”里。“戴好安全帽!”“临边作业系安全带!”他的嗓子一年比一年哑,可他的这些话,也一年比一年没人敢不听。训完谁,他会放缓语气补一句:“不是故意为难你,出事谁都担不起。”

党群综合部的冬天,在一本本台账里,在一次次谈心谈话里,在一趟趟送去的夜宵和药品里。谁家老人住院了,谁的孩子要中考了,谁最近情绪不对——这些事,都记在本子上。有人说这活琐碎。可我知道,一座电站由钢筋和混凝土撑起,也由一颗颗人心撑起。人心要是冷了,混凝土也捂不热。

我们做的事,说白了也是“蓄”。把水挪到高处,把电挪到远方,把石头挪到坝里,把一辈子挪到一个叫“项目”的地方。把大家散在外头的力气、委屈和牵挂,一点点收拢起来,蓄成一池暖水,等最冷的时候再放出来。挪到最后,山还是那座山,水还是那道水,可它们的关系变了。山肚子里有了洞,洞里有了水,水里有了电,电里有了千家万户的灯。你说这是“改造自然”也罢,是“借山河一用”也罢。我只知道,立冬之后,天黑得早,贵阳城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的时候,那里面有我拧过的钢筋、浇过的混凝土、盯过的水泥浆。我认不出哪一盏是我“给”的,但我晓得,总有一盏是。

立冬后的第一场雾,是从下库升起来的。

那天清晨,我站在下库。雾贴着水面走,走得很慢,把对岸的树、塔吊、脚手架,一层层地吞掉,又一层层地吐出来。忽然,雾散开一道缝,日光落下来,落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金。

那一刻我有些恍惚。

我想起刚来的时候,这里还是一片山谷。旗子插在坡上,风一吹,哗啦啦地响。如今,拌合站在建了,洞在打通,厂房里最终要装上机组,像一头沉睡的兽。等着人,等着水,等着电,等某一个深夜,城市把负荷压过来的那一声令下。

我们所有人也都在等。等一个节点,等一次验收,等首台机组转动的那一天。等待那么漫长,可等待本身,也是一种蓄。

立冬,是冬天的第一个节气,也是“藏”的开始。

古人说,冬者,终也,万物收藏也。收藏不是结束,是为了来年。种子藏进土里,才有春天的芽;水藏进山顶,才有夏天的凉、冬天的暖;人把心事藏进日子里,才有一年一年往前走的那点底气。

在这个项目部待了不算短的日子。看过这里的雨,这里的雾,也看过这里的人怎样把一座山,一点一点变成一座电站。

我渐渐明白,我们蓄的不只是水,不只是电。

我们蓄的是力气——那些在雨里、雾里、深夜里,被一寸寸使出去又攒回来的力气;

我们蓄的是人心——那些离家千里、把思念折起来放进工装口袋的人心;

我们蓄的是一段时光——一段把自己交给一座山、把山交给万家灯火的时光。

雨又下起来了。我回到办公室,把窗推开一条缝。风进来,带着泥和草的味道,凉,也干净。桌上的名单还在,台账翻到新的一页,是空白的,等着填。

我拧开台灯。灯光落在纸上,一小片暖黄。

雨养山,山养水,水养电,电养人。人养什么呢?养一颗心。

我听着那雨声,觉得它是在唱一首歌——

唱给山听,山就长苔藓。

唱给水听,水就往低处流。

唱给在工地上干了一天活的弟兄们听,他们就睡得格外踏实,梦里能看见自己修的那座电站,像一个巨大的、安静的心脏,在群山之间,一收,一放,一收,一放。

那是山的呼吸。

也是我们的。

窗外,山在雨里,一层比一层深。隧洞里的灯还亮着,一排排往里伸,像一条被点燃的路。我知道,明天早上,那些橙色的背影还会出现在坡上,夯土机还会一下一下地响。

立冬了,天要冷下去了。

可我们这儿的火,才刚蓄满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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