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立冬日,向山行

日期:2026-11-04 来源:百色抽蓄 作者:刘湘梅 字号:[ 大 中 小 ]

立冬了。我是从峰林之间慢慢沉下来的天光里察觉的。这里没有落雪覆顶,群山依旧裹着厚重的苍绿,只是日头走得越来越急,清晨的雾起得更早,薄薄一层浮在山谷,沾在路边的芭茅、野蕨上,凝成细碎的露。风不是高原那种割人的硬风,是带着红土气息的湿凉,不急不躁,绕着一座座馒头状的峰丛来回游走,吹到身上,是桂西独有的、慢慢浸上来的寒意。

这片藏在百色深山里的峰林,名字朴素,山骨却藏着复杂的岩层裂隙。我们八局人,就在层叠的峰坳之间,开凿洞室、填筑坝体,在群山褶皱里建起一座蓄能的“绿色银行”。在旁人眼里连绵温婉的山,内里却是软岩与破碎岩体交错,引水洞、通风兼安全洞等在山体深处交织成迷宫,每往前掘进一米,都要和看不见的渗水、围岩变形静静相持。

山风穿过洞口的防护棚,低低呜咽,没有埙声的悲凉,是山林长久自持的絮语。空气里混着红泥土、腐叶与喷射混凝土淡淡的灰味,温润又厚重。远处的山谷没有轰鸣的大水声,只有暗河潜流,在岩层深处,无声穿行。

我想起家乡的立冬。老家那边,立冬是要补冬的。宰鸡鸭、炖肉汤,一锅热气腾腾的汤在灶上咕嘟,一家人围坐,闲话秋收,把一整个冬天的暖意都提前备下。长辈总说,立冬藏养,万物收敛,草木敛了生机,人也要安养心神。那样的日子,烟火是稠的,暖意是贴着皮肉的,是灶台边漫开的香气,是檐下晒着的干菜,慢悠悠,安稳妥帖。

可这里的立冬,是润的、沉的,藏在不散的晨雾与幽深的隧洞里。没有冰针扑面,却有久散不去的阴湿。站在左坝肩望去,峰林一重叠着一重,薄雾在沟壑间缓缓游走,像一幅尚未干透的水墨长卷,我们是落在画卷里,一笔一笔向前描摹的线条。

工地上的机器没有因为节气停歇。台车、钻机、振捣棒的声响,顺着通风管道,源源不断从幽深的洞室里传出来。这是大山新的时序。老李从锚杆台车旁走出来,安全帽檐凝着露水,工装袖口沾着一层薄灰。他是贵州过来的,跟着八局辗转一座座电站,脸上的纹路,像喀斯特山石经年雨水冲刷出来的痕迹。他抬眼望向雾蒙蒙的峰丛,呵出一口白气,笑着说:“立冬了,别处闭门藏冬,我们往山肚子里钻,守着洞子过冬。” 我默然点头。像老李这样的人,行囊跟着工地迁徙,故乡隔在千里之外,牵挂藏在深夜和家人的一通视频里,手上攥着节点,脚下踩着岩层。

午后的云压得低,雾气迟迟不肯散尽,细碎的风拂过边坡的杂树,枝叶簌簌轻响。我站在通风洞洞口,听通风机持续沉稳的低鸣,听深处偶尔传来排渣车缓缓驶过的动静。在庞大沉默的山体面前,人的身影单薄微小。我们布设监测、加固支护、浇筑混凝土,读懂岩层的脾气,顺着山水的脉络,把节点目标一一落地。山河自有它亿万年的节律,我们从不是来征服,只是来赴一场长久的相守,为来日峰巅蓄水、蓄能发电埋下伏笔。

忽然想起 “立冬万物藏”。古人藏粮、藏暖、藏生机,以待来春。别处的立冬藏于屋舍烟火,我们的立冬,藏在幽深的山体之中。我们立冬的信物,是一榀榀稳稳架立的钢拱架,是一根根锚入岩体的锚杆,是洞壁平整密实的衬砌,是边坡上静静值守的监测仪器。我们把乡愁、坚守,还有对万家灯火的期许,一同嵌进喀斯特层层叠叠的岩层。它们沉在黑暗的洞室里,安静、坚韧,在昼渐短、夜渐长的立冬,默默扎根、积蓄力量。

天色慢慢沉下来,雾气愈发浓了,远近峰林一点点融进暮色。洞子里的灯次第亮起,一束束白光,刺破山体深处的黑暗。我披上外套,沿着施工便道缓步往前走。山间的月亮隐在薄云之后,柔光淡淡的,同一轮月亮,照着百里之外老家飘着肉汤香气的院子,也照着这片红土地上连绵的峰丛与隧洞。

我站在便道转弯的地方微凉的风裹着草木气息漫过来。这一刻,我好像融进这片土地,呼吸里是红土的温润,眼底是洞室绵延不息的灯火。血脉里慢慢融进山间潜流的柔韧,融进岩层沉默的定力,藏着立冬之后,悄悄积蓄的力量。

立冬,我没有围炉炖汤。我只是站在雾里,听隧洞深处不绝的声响。可我好像触到了万物敛藏之下,那份沉潜的生机。心里有什么,慢慢安顿下来。

像岩体里静静固结的砂浆,默默聚力,静待时日。待到电站建成蓄水,碧水静卧峰巅,水能化作电能,顺着银线送出深山,点亮千家万户的时候,我会想起在桂西这片多雾的喀斯特群山里,我们迎着湿凉晨雾,向山而行,像一颗颗楔子,稳稳嵌进峰林之间。

我们把乡愁,藏进岩层。而群山,把我们,写进它绵长的年轮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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